这一路上,尉迟良和徐道纯都对圣谕的内容遮遮掩掩,说到底,还是弥离难的心思太难猜!
要杀弥津,何不在阿忧城就杀了?不杀弥津,何不当下就给个准话?赐字为无耶,这是奇耻大辱,却又不肯褫夺弥津的蜧头鞶囊。
现在太子不算太子,罪臣不算罪臣,底下办事的人都心怀鬼胎,全凭自己的猜测行事。
不怪主公说,伴君如伴虎。
金鸣石觉得背后凉飕飕的,他这趟算把弥津得罪透了,日后若是算到他主公头上怎么办?他不怕弥津,他怕弥离难。
外头散了,徐道纯也被打发走了,龙山还伏在地上。
弥津站在室内,那日光隔在他脚边,他蹲下身,对龙山说:“你把头抬起来。
”
龙山抬起头,还在哭。
“为着一个‘无耶’,你就哭成这样,”弥津神情平静,“往后怎么办?”
“他们这样糟蹋太子,”龙山的鼻涕眼泪一起流,“谁听了能不哭?什么无耶,什么无耶……”
他失声哽咽,把头缓缓垂下,脑门磕在地板上:“你长这么大,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?从前哥哥还在,大家都……都叫你那伽……王后要是听说了,心得碎成什么样子……”
弥津转开眼眸,日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腿。
半晌后,他道:“说了多少次了,这座阿忧宫里没有王后。
”
铁马的叮当声追着他,他站起身,打开双臂,日光都落在他臂弯里,他笑起来。
“无耶,弥无耶,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适合我的字吗?”弥津转过身,对着那宫室深处说,“他要天下人都这么叫我,阿耶,你听见了,从今以后我就是弥无耶!”
龙山心中大痛,他膝行追到弥津身边:“太子!”
“太子,我是谁的太子?”弥津低头看龙山,尽情自嘲,“我父亲的头就放在里面,你大哥的也在。
三天了,我该把他们收拾体面,依次装入宝匣。
我问你,我是谁的太子?我、是、谁、的、太、子!”
他恨极了,一双眼里满是愤怒,可这愤怒该对谁?头是他砍的啊,这是他的罪,他活该经历这一遭。
弥离难没叫错,他是chusheng。
“把眼泪擦干净,给我牢牢记住今日。
”弥津轻轻踢开龙山,向那梦魇般的深处走。
风穿过宫室,也穿过他的深黑大袍,他如同涉江采芙的游人,在那光影渐叠中,轻快浪荡地喊:“来人,给我呈石垩和宝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