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传回参柳耳朵里时,已过了许久。
弟子之间互相斗法,在苍梧山再是寻常不过。他年轻时也不是没做过比这更闹腾的事情,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
除了爱好在课前设置些障碍,在课堂上这位掌门可以说是非常的松散。他自觉道法高深,而众生又多迷真道,底下的弟子即使听不懂他在讲什么,睡倒一片,可只要他们在入门初期能耐着性子坐在案头,尽力做到去凡情、脱俗气、摒习心即可。
像今日这样突然起身走下讲坛的举动,的确从未有过。
一共十八名新进弟子,在参柳的平缓魔音之下几乎全军覆没。就连平日听课最认真的苏常夕,近日也松懈了许多。她撑了大半节课,终于没忍住支着脑袋小憩了一会儿。
方才也不知道是哪位勇士在周围报信,她一个激灵惊醒,还以为这是灵草课。她自恃慧极,想着早已提前将课本啃完,任授课长老如何提问,自己也能答出花来,便直接将手高高举起,操着一口清澈嗓音道:“点我!点我!长……”
对上参柳蓦地扫过来的眼峰,苏常夕一个“老”字在喉咙一转,延迟了半晌,才有惊无险地转成一个“门”字。
坐她隔壁桌的燕迟明明方才睡得比她死,此时竟然好整以暇地将身板挺得笔直,然后冲着她嘴唇轻启,无声张合出四个大字:你完蛋了。
落井下石的嘴脸,怎么看怎么可恶。
却没想到参柳轻飘飘地掠过了她,径直走到位于苏常夕斜后方的贺兰宵桌前,问道:“贺兰宵,你来答。”
贺兰宵:“嗯?”
方才他虽然没犯困,但他也没听,因为他一直在很不明显地走神。
他站起身来,一脸诚恳地问道:“答什么?”
少年原本就气质卓然,站在一水儿青葱似的弟子中间,更是身姿挺阔,眉目如画。他的性情其实不算张扬,因为自小孤僻,更因为身份特殊,在人群中时总是力求降低存在感。
但合该被瞩目之人,不论如何低调行事,都无法阻绝窥探的目光。
现下他只是立于堂内,便如墨汁滴入清泉之中,浸染得周围的少女们都有些躁动。
怎么可以做到在掌门面前每个吐字都这般坦然?
苏常夕与燕迟对视一眼,忍不住在心里为贺兰宵鼓掌。
小兔崽子。
参柳眯着眼,垂头看着已经长得与自己差不多高,并且仍在抽条的少年,暗自在心里轻哼一声,面上却维持着风度,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问题:“厌火魔宫地基之下有一道法阵,不知是哪一任魔尊所设,其功效是进入法阵之内的修士,会被削弱一半的力量,这样的法阵你可熟悉?”
作为一派掌门,参柳并不忌讳提及魔族,因此在场的弟子们并未觉得有何不妥。
除了被点名回答的贺兰宵。
但他并未感到任何慌乱,这种程度的试探与他来说早已习惯。更何况,他飞速在脑海里回想了一遍,自己近段时日并无任何行差踏错之处,不然以樱招的个性,应当早将他就地正法了。
她一向所有情绪全写在脸上,若真有事,不可能藏到现在。
“听说过。”他定了定神。
“噢?”参柳挑了挑眉,“愿闻其详。”
贺兰宵对上他的视线:“掌门曾在数月之前,提到过一道梅花状的法阵,名为五方斩,被困阵中之人,会感觉身体重若山岳,无法动弹。行气受阻之下,直接被削弱一半的力量。”
“掌门提过这个吗?”燕迟在一旁小声嘀咕。
“当然提过,”苏常夕横他一眼:“你在睡觉,自然没印象。”
参柳:“……”他还真提过。
于是他沉默半晌后,扔下一句“行吧,以后别老打瞌睡”,便一屁股坐回了堂前的交椅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