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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冰封旧影(第1页)

青霜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,尖利地刺破地窖的死寂。灯笼昏黄的光晕堪堪停在云知微蜷缩的角落边缘,吝啬地不肯再前进一步,却足以照亮她手臂上那几道新鲜、狰狞的血痕,以及脚边泼洒的污浊粥液和沾着泥泞的粗陶破碗。

“脏东西?”云知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撕裂的痛楚。她猛地抬起脸,迎向门口那道审视的、带着恶意的目光。黑暗是她的掩护,也是她的铠甲。脸上的泥污和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神情,唯有一双眼睛,在阴影里亮得惊人,里面燃烧着冰冷的火焰,是恨,是嘲弄,更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“这地窖里,最脏的……难道不是你主子的心肠?”她刻意将那只染血的手臂往阴影里缩了缩,仿佛要藏起那自刻的“庚辰”,又像是被刺中痛处。

青霜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,随即被更深的愠怒取代。她提着灯笼,往前踏了一步,靴子踩在冰冷的泥地上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光晕终于向前推进,贪婪地舔舐着云知微脚边那片狼藉的区域,仔细搜寻着每一寸泥泞和碎石缝隙。

“牙尖嘴利!”青霜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威胁的意味,目光如同探针,“可惜,落毛的凤凰不如鸡,小姐如今连这地窖里的耗子都不如。耗子还知道偷点残羹冷炙活命,小姐倒好,放着现成的‘猪食’不吃,倒有闲心玩起自残的把戏?”她的视线在云知微手臂的血痕和那碗打翻的粥之间来回逡巡,最终定格在云知微紧握的拳头上——那里面,攥着沾污的纸片。

云知微的心跳如擂鼓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片嵌入血肉。她能感觉到青霜目光的聚焦点。不能让她发现!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引开,用尽力气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:“怎么?沈砚的一条狗,也配来管我吃不吃东西?还是说……你主子嫌我死得太慢,派你来催命?”

“你!”青霜被激得脸色发青,提着灯笼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怒火,脸上重新浮现那种居高临下的刻薄,“小姐这张嘴,迟早要惹祸上身。奴婢只是好心提醒,这地窖……可不是什么善地。尤其到了后半夜,寒气蚀骨,能活活把人冻成冰雕!”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云知微单薄破旧的靛青棉衣和裸露在外的、带着血痕的手臂,“小姐这细皮嫩肉,又有伤,怕是熬不过几晚。”

寒意仿佛应和着青霜的话语,骤然加剧。云知微裸露的手臂皮肤瞬间绷紧,针扎似的刺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。膝盖处,白日里被沈砚拖拽时擦破的伤口,在持续的冰冷和湿气侵蚀下,早已麻木的痛感此刻如同苏醒的毒蛇,开始丝丝缕缕地啃噬神经,带着一种肿胀的、深入骨髓的酸胀。更可怕的是脚趾和手指尖,那感觉不再是单纯的冰冷,而是一种木然的、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僵硬,每一次试图蜷缩,都带来迟钝而沉重的阻力。

青霜满意地看着云知微细微的瑟缩,唇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快意。她不再搜寻地面,似乎确信那“脏东西”不在明处。她提着灯笼,缓缓绕着云知微所在的角落踱了半步,昏黄的光线如同毒蛇的信子,舔过冰冷凹凸的土墙、布满碎石的地面,以及云知微愈发苍白的面颊。

“说起来,”青霜的声音忽然放得又轻又慢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引人探究的意味,“小姐可知道,为什么大人要把您关进这地窖?真的仅仅是因为您忤逆了他?”

云知微没有回答,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她。

青霜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,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带着诡异的回响:“这地窖啊……可有些年头了。听说,还是老侯爷在的时候挖的。庚辰年……”她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,如同重锤敲在云知微紧绷的心弦上!“庚辰年的冬天,比现在冷得多,雪下了整整一个月,封了门。”

庚辰年!

云知微攥着纸片的手猛地一紧,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!心脏骤然失序地狂跳起来。来了!她果然知道!她提起这个年份绝非偶然!

青霜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,牢牢锁住云知微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,不放过她眼中瞬间掠过的惊涛骇浪。她满意地继续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分享秘辛的阴冷:“那年冬天,府里死了人。就在这地窖里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欣赏云知微骤然屏住的呼吸,“死的……是大人的生母,一个身份卑贱的侍妾。”

沈砚的母亲?死在这地窖里?庚辰年?

巨大的信息如同冰锥,狠狠凿进云知微混乱的脑海!她脑中瞬间闪过那药罐底部的刻字“微微庚辰年”,闪过《织经》残页角落的朱砂批注……难道都与此有关?

“怎么死的?”云知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几乎不成调。她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,这无疑暴露了她对这个信息的极度在意。

青霜脸上的笑容更深,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:“冻死的。”她轻轻吐出三个字,如同毒蛇吐信,“活活冻死的。被发现的时候,人都僵了,像块冰坨子。”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云知微单薄的身影和她手臂上的伤痕,“小姐,您说巧不巧?也是庚辰年,也是这地窖,也是这冻死人的天气……大人把您关进来,这心思……啧啧。”她摇着头,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恶毒的暗示。

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,比地窖的阴冷更刺骨百倍,瞬间攫住了云知微的心脏!沈砚的母亲……被冻死在这地窖里……庚辰年!他把自己丢进来……是为了什么?报复?迁怒?还是……一种扭曲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“重温”?

恨意在翻涌,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荒谬感。她仿佛看到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在昏暗中冷冷地注视着她,如同当年注视着他母亲走向死亡一般!这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
“他……”云知微喉咙发紧,想问“他那时多大”,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

“大人那年才多大?”青霜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轻飘飘地接了下去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残忍的怜悯(或者说是对沈砚的某种阴暗揣测),“不过八九岁吧?听说,是他亲自发现的……啧啧,小小年纪,推开这地窖的门,看见自己的亲娘冻成了冰雕……那场面,想想都瘆得慌。”她啧啧两声,仿佛在回味一个极其精彩的故事,“打那以后,大人就最恨冬天,也最恨这地窖。平日里,这地方锁得死死的,谁也不让靠近。今天……可真是破例了。”

八九岁……亲眼目睹母亲冻死……在这地窖……

云知微的呼吸彻底停滞了。她无法想象,一个八九岁的孩子,推开这扇门,看到自己母亲冻僵的尸体时,是怎样的场景。那该是何等灭顶的绝望和寒冷?那寒冷是否早已浸透了他的骨髓,将他变成了如今这副冰冷坚硬的模样?他对她的冷酷,将她丢进这活人墓穴,是否……也掺杂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、源自那个庚辰年冬夜的疯狂与绝望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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