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货商人告诉他,要想不让抓去当兵,那就赶快顺了日本人。他若愿意顺了日本,那旧货商人就带着他去。昨天就把他送到了一个地方,也见过了日本人。
为着这个事,昨天晚上,他通夜没有睡。因为是盗墓子的人,夜里工作惯了,所以今天一起来精神并不特别坏,他又下到小地窖里去。他出来时,脸上划着一格一条的灰尘。
小豆站在墙角上静静地看着爷爷。
那老头儿把几张小铜片塞在帽头的顶上,把一些碎铁钉包在腰带头上,仓仓皇皇地拿着一条针在缝着,而后不知把什么发亮的小片片放在手心晃了几下。小豆没有看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放在什么地方。爷爷简直像变戏法一样神秘了,一根银牙签捏了半天才插进袖边里去。他一抬头看见小豆溜圆的眼睛和小钉似的盯着他。
“你看什么,你看爷爷吗?”
小豆没敢答言,兜着小嘴羞惭惭地回过头去了。
爷爷也红了脸,推开了独板门,又到旧货商人那里去了。
有这么一天,爷爷忽然喊着小豆,那喊声非常平静,平静到了哑的地步。
“孩子,来吧,跟爷去。”
他用手指尖搔着小豆头顶上的那撮毛毛发,搔了半天工夫。
那天他给孩子穿上那双青竹布的夹鞋,鞋后跟上钉着一条窄小的分带。祖父低下头去,用着粗大的呼吸给孙儿结了起来。
“爷爷,去看莲花池?”小豆和小绵羊似的站到爷爷的旁边。
“走吧,跟爷爷去……”
这一天爷爷并不带上他的刀子和剪子,并不像夜里出去的那样。也不走进小地窖去,也不去找他那些铜片和碎铁。只听爷爷说了好几次:
“走吧,跟爷爷去。”
跟爷爷到哪里去呢?小豆也就不问了,他一条小绵羊似的站到爷爷的旁边。
“就只这一回了,就再不去了……”爷爷自己说着这样的话,小豆听着没有什么意思。或者去看姑母吗?或者去进庙会吗?小豆根本就不往这边想,他没有出门去看过一位亲戚。在他小的时候,外祖母是到他家里来看过他的,那时他还不记事,所以他不知道。镇上赶集的日子,他没有去过。正月十五看花灯,他没看过。八月节他连月饼都没有吃过。那好吃的东西,他认识都不认识。他没有见过的东西非常多,等一会儿走到小镇上,爷爷给他粽子时,他就不晓得怎样剥开吃。他没有看过驴皮影,他没有看过社戏。这回他将到哪里去呢?将看到一些什么,他无法想象了,他只打算跟着就走,越快越好,立刻就出发他更满意。
他觉得爷爷那是麻烦得很,给他穿上这个,穿上那个,还要给他戴一顶大帽子,说是怕太阳晒着头。那帽子太大了,爷爷还教给他,说风来时就用手先去拉住帽檐。给他洗了脸,又给他洗了手,洗脸时他才看到孙子的颈子是那么黑了,面巾打上去,立刻就起了和菜棵上黑包的一堆一堆的腻虫似的泥滚。正在擦耳朵,耳洞里就掉出一些白色的碎末来,看手指甲也像鸟爪那么长了。爷爷还想给剪一剪,因为找剪刀而没有找到,他想从街上回来再好好地连头也得剪一剪。
小豆等得实在不耐烦了,爷爷找不到剪刀,他就嚷嚷着:“走吧!”
他们就出了门。
天是晴的,耀眼的,空气发散着从野草里边蒸腾出来的甜味。地平线的四边都是绿色,绿得那么新鲜,翠绿,湛绿,油亮亮的绿。地平线边沿上的绿,绿得冒烟了,绿得是那边下着小雨似的。而近处,就在半里路之内,都绿得全像玻璃。
好像有什么在迷了小豆的眼睛,对于这样大的太阳,他昏花了。这样清楚的天气,他想要看的什么都看不清了。比方那幻想了好久的莲花他,就一时找不到了。他好像土拨鼠被带到太阳下那样瞎了自己的眼睛,小豆实在是个小土拨鼠,他不但眼睛花,而腿也站不住,就像他只配自己永久蹲在土洞里。
“小豆!小豆!”爷爷在后边喊他。
“裤子露屁股了,快回去,换上再来。”爷爷已经转回身去向着家的方向。等他想起小豆只有一条裤子,他就又同孩子一同往前走了。
镇上是赶集的日子,爷爷就是带着孙儿来看看热闹,同时,一会儿就有钱了,可以给他买点什么。
“小豆要什么,什么他喜欢,带他自己来,让他选一选。”祖父一边走着一边想着。可是必得扯几尺布,做一条裤子给他。
绕过了莲花池,顺着那条从池边延展开去的小道,他们向前走去。现在小豆的眼睛也不花了,腿也充满了力量。那孩子在蓝色的天空里好像是唱着优美的歌似的。他一路走一路向着草地给草起了各种的名字,他周围的一切在他看来,也都是喧闹的,带着各种的声息在等候他的呼应。由于他心脏比平时加快的跳跃,他的嘴唇也像一朵小花似的微微在他脸上突起了一点,还变了一点淡红色。他随处弯着腰,随处把小手指抚压到各种草上。刚一开头时,他是选他喜欢的花把它摘在手里。开初都是些颜色鲜明的,到后来他就越摘越多,无管什么大的小的黄的紫的或白的……就连野生的dama果的小黄花,他也摘在手里。可是这条小路是很短的,一走出了小路就是一条黄色飞着灰尘的街道。
“爷爷到哪儿去呢?”小豆抬起他苍白的小脸。
“跟着爷爷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