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死之事,究其根源,往往只因一个“情”字。情若真挚,生死便都值得旌表。以死相殉,情才显得深切;用情来偿还,死方能彰显忠贞。死若有所欠缺,情能弥补;情若有所波折,死可盟誓。情若不真,人便不会轻易赴死,自古钟情之人,从不会苟且偷生。
这首诗,单讲一位小官的故事。他本是浙江苕溪人士,姓文名韵,字雅全。其父以贡士身份出仕,曾任福建南平县尹,却不幸早早离世。母亲陈氏,从此守节,矢志不渝。兄长文韶,一心向学,以儒为业。父亲在世时,曾与本乡财主万噩定下亲事,万噩之女正娘,贤良淑德,温婉可人。
怎奈这万噩为人反复无常,眼里只有势利,全然不顾亲情道义。见亲家去世,文家家道日渐衰落,便动了退亲的念头。
好在文生勤奋好学,年仅十四岁,便已熟读经书,文章写作皆十分出色。且他容貌出众,身姿绰约,即便身着朴素衣衫,也难掩其风华。
但见:其容貌虽比不上弥子瑕那般绝美,却也生得娇姿绰约,足以倾国倾城。无需脂粉修饰,便自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,恰似洛水之神般飘逸出尘。脸庞如无瑕美玉,温润细腻;声音如出谷新莺,清脆悦耳。虽是男儿身,却有着柔弱之态,其妖娆之姿,绝胜那西王母的侍女董双成。
文生如此出众,便有那些不务正业之人,哄骗他去串戏、饮酒作乐。说来也巧,文生本性似乎就对这些事感兴趣,一经提起,便欣然前往,且一学就精。虽说他并未因此失身,但也不免沉溺其中,难以自拔。万噩得知此事后,更是铁了心要退亲。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,于是竟下了毒手,买通强盗,诬陷文生的兄长为窝藏盗贼之人,将文生也牵连在内。
公差们上门抓捕,将家中财物抢掠一空。到了官府,文韶受不住严刑拷打,只得屈打成招,被判处了死罪。文韵因年幼,暂且免去刑罚,收监后等待发落。
文韶在狱中对文韵说道:“与其一同赴死,毫无益处。贤弟不如设法保释出去,逃往他乡,也好为文家留下一脉香火,就当是为兄我牺牲了吧。”文韵却坚定地说:“这原本就是冤枉之事,皇天有眼,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。况且我若离去,必定会连累母亲和兄长,这怎么行呢?”文韶劝道:“如今世道昏暗,往往是作恶之人得福,行善之人遭灾。我死罪已定,难道还怕他们再判一个死罪不成?这罪责想来也不会波及到母亲,贤弟还是逃命要紧。”
正说着,忽然有公差来到狱中,喊道:“小贼头,老爷叫你带文韵一同去见知县。”到了县衙,知县问道:“你丈人万噩递了退亲状,你有什么说法?”
文韵满心悲戚,无奈地说:“犯人如今自身都难以保全,哪还敢奢望妻子?愿意退亲便是。”于是当堂写下退婚文书,按上了手印,忍不住放声痛哭。知县见此情景,心中也十分不忍,批了执照。
文韵回到狱中,对兄长哭诉道:“看起来,这件事竟是因我妻子而起,连累了哥哥。”文韶疑惑地问:“此话怎讲?”
文生悲愤地说:“他退亲的念头早就有了,只是一直不好开口。我年纪尚小,他不便直接对我下手,便嫁祸于哥哥,将我也牵连进来,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退亲了。这计策实在是太狠毒了。那老贼,我与他究竟有何仇怨,竟下此毒手?”说完,兄弟二人抱头痛哭,狱中之人无不心生怜悯,为之动容。
那诬陷他们的强盗在一旁冷笑着说:“你们哭什么?文韵死了,文韶的罪名自然就解脱了。”兄弟二人听了,恍然大悟,这才明白是万家在背后指使。文韵悲痛万分,说道:“哥哥为了我,家破人危,我应当尽快死去,以保全哥哥的性命,也好让他能服侍老母。”说完,便要上吊自尽。文生连忙抱住他,兄弟二人再次痛哭起来。
到了晚上,禁子前来点监,目光直直地盯着文生,看得目不转睛。文生有些窘迫,只是低着头。忽然,禁子开口问道:“那个姓万的,是你什么人?”
文生如实回答:“原本是我的丈人,今日已经退亲了。”禁子一听,顿时暴跳如雷,怒喊道:“天地间竟有这等事?”说着,从袖中掏出一个包裹,递到文生面前,说:“你看看,你看看。”文生接过打开,里面竟是一包银子,约莫有二十多两。
文生疑惑地说:“是银子。”禁子气愤地说:“这哪是什么银子,分明是绝命丹。你丈人用这银子买通我,让我今夜送你上路,等明日事成,还要再给我三十两。我原本不知他与你有何深仇大恨,竟下此狠手,没想到竟是你丈人。哼,可恨,可恨!”
文生听了,泪流满面,说道:“他一心要害死我,我若不死,哥哥的罪名就无法解脱。禁哥,你就按他说的做吧。”禁子连忙摆手,说道:“岂有此理,你可把我看错了。我要是肯害你,就不会跟你说了。你的性命,我一定保下。看来这贼情之事,也是假的。”
文生便将强盗之前说的话告诉了禁子。禁子听后,立刻施展手段,给强盗上了刑具,厉声道:“从实招来,否则有你好受的!”强盗吓得脸色惨白,连忙说道:“不必用刑,是万噩想要退亲,却找不到借口,便指使温提控叫我来诬陷他们。我原本都不认识他们兄弟俩。”
禁子放开强盗,与文生兄弟商议道:“他这一计不成,必定还会再生毒计。我有个办法,我代你写一份病呈,就说你病重,让你母亲亲自来保你。我自会从中帮忙,保你出去。你回到家中,对你母亲说明此事,然后尽快逃往他乡。你哥哥这边,我自会照看。等事情稍微平息一些,再想办法救他也不迟。那老贼见你跑了,自然也就罢休了。”文生兄弟感激涕零,连忙向禁子拜谢。
次日,万家派人来讨回信,禁子推脱道:“这里人多眼杂,得找个方便的时候下手,我随后就去见你家主人。”打发走万家的人后,禁子便来到文家,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文母。文母听闻,心急如焚,立刻飞奔到县衙前。
此时,知县正好坐堂,文母赶忙递上病呈。知县叫来禁子,问道:“这病可是真的?”禁子回道:“文韵的病十分沉重。”知县便下令将文韵带出来。
禁子来到监中,将计划告诉了文生兄弟。兄弟俩难分难舍,抱头痛哭,哭声震天动地,久久不愿分离。整个监牢中的人,无不被他们的兄弟情深所感动,纷纷为之悲叹。禁子在一旁焦急地催促,连拉带扯,文生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监牢。
正是:风雨萧萧,如泣如诉,仿佛在为这对兄弟的遭遇而悲叹。那声声呜咽,让人不堪忍受,泪水止不住地流淌。人生在世,聚散无常,恰似那水上飘零的浮萍,让人徒增忧愁。
文韶强忍着内心的悲痛,目光中满是坚毅,恳切地对文韵说道:“兄弟,事不宜迟,你速速离去,切不可误了这至关重要的大事。”禁子也在一旁劝慰道:“只要此身尚存,日后定有重逢之日,不必如此悲伤。令堂此刻正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,趁县官还在大堂上审案,若再耽搁,等县官退堂,恐怕又会横生变故。”
文生满心不舍,却也深知事态紧急,实在无可奈何,只得含泪拜别兄长,跟随禁子迈出了监牢的大门。
禁子深知此行的危险,为了掩护文生,特意找来黄栀水,仔细地涂抹在他脸上,又将他的头发弄乱,把衣衫扯得破破烂烂,将他妆扮得蓬头垢面,全然没了往昔的模样,看上去就像一个饱受折磨、奄奄一息的病号,丝毫不像正常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