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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 云天章物色英雄 文雅全情输知己(第1页)

文生面露难色,歉疚地说道:“本应前往兄长处回拜,只是小弟如今不幸暂入优伶之伍,行动多有不便,待得空闲,定当登门拜访,只是这帖子,却是不敢贸然呈上了。”云生爽朗一笑,摆了摆手,说道:“往来回拜的礼节,不过是世间俗套罢了。你我真心相知,又何必拘泥于此呢?”说罢,二人拱手作别。

一日,戏班没有演出安排,文生便前往云生的住处拜访。踏入云生的居所,只见四周山水相依,景色宜人,文生顿觉诗兴大发。他取来斗方,挥笔写下一首律诗相赠:“城转山如匠,溪多水觉分。开口遍草色,踏径破苔纹。煮茗听玄论,焚香阅秘文。秀君高义在,撇脱世人群。”云生接过诗稿,细细品读,不禁连连称赞,对文生的才情大为赞赏。

又一日,云天章来到文生的寓所,满怀期待地说道:“左兄归来,我偶然间写成一首律诗,特来请贤弟指正。”说罢,递上诗作:“可惜投交晚,相看意气多。敲诗频染翰,作赋若悬河。说剑消尘想,谈雄却俗魔。祭坛从此定,勿论世如何?”文生接过诗,仔细研读一番,点头称赞道:“此诗疏枝大叶,却颇有汉魏遗风,尽显豪迈之气。”

此后,二人你来我往,时常相聚,或是吟诗作词,或是谈古论今,这般日子持续了半年之久。旁人见他们如此亲密无间,都笑称二人宛如连体一般。然而,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纯粹的情谊,丝毫没有逾越规矩。

一日,文生前往崔衙唱戏。席间,有个俗客名叫石敢当,见文生容貌清秀,竟起了轻薄之意,对文生言语轻薄,肆意取笑。文生心中厌恶,当即言辞拒绝。石敢当却不罢休,仗着自己有些势力,竟强行上前,想要搂抱文生。文生又惊又怒,忍不住恶语相向。

这石敢当平日里便是个惹是生非的主儿,此刻被文生顶撞,顿时恼羞成怒,大声喝道:“你这娼优隶卒,本就是至贱之流,竟敢冲撞我这士君子?”说罢,抬手便是一巴掌,狠狠地扇在了文生脸上。文生被打得脸颊红肿,满心委屈,不禁嚎啕大哭起来。众人见状,纷纷上前劝架,这才将二人分开。

次日,石敢当怀恨在心,一纸诉状将文生告到了县衙,诬告文生殴打侮辱斯文之士。知县听了石敢当的一面之词,大怒道:“优伶竟敢殴打侮辱读书人,真是可恶至极!速速将他捉拿归案。”公差领命,径直来到张家店中,二话不说,用绳索将文生捆绑起来,押往县衙。此时,知县已经退堂。

就在这时,云生恰好赶到。原来,云生虽然尚未考取功名,但在当地早已凭借才情声名远扬,曾在知县主持的考试中荣获批首。知县对他十分看重,而云生为人崇尚气节,从不肯用不正当手段谋取私利,即便有人托他向知县说情,他也一概拒绝,因此知县对他愈发敬重。

今日,云生听闻文生被抓,心急如焚,匆匆赶到县衙前。他见公差将文生锁拿,顿时怒目圆睁,厉声喝道:“他犯了何罪,竟遭此对待?还不速速将他放开,我自会与你们老爷说个明白。”公差深知知县对云生的看重,不敢违抗,连忙解开绳索,放了文生。

恰在此时,石敢当带着一班家人气势汹汹地赶到县衙前。他见文生被放,顿时暴跳如雷,二话不说,便要冲上去殴打文生。云生眼疾手快,伸手拦住石敢当,高声说道:“石兄,切莫动手!”石敢当见是云生阻拦,心中愈发恼怒,冷笑道:“云兄,我们同为读书人,你不护着自己人,反倒去护着一个戏子!不过是你枕边的小厮罢了,何必如此认真?”

云生听了这等污言秽语,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,怒声喝道:“休得胡说八道,含血喷人,先污了自己的口!我乃顶天立地的奇男子,岂会做那等腌臜之事!他本是故家子弟,如今落难至此。我辈仁人君子,见此情形,本就应当伸出援手,施以救济。想那伍子胥曾吹箫乞食,陈儒也曾划船为生,邵肤忠还曾唱戏度日,哪一个不是怀才不遇的豪杰之士?你只知仗着自家权势,欺压他人,这岂是大丈夫所为?”

石敢当见云生一脸严肃,言辞激烈,却仍不肯罢休,蛮横地说道:“我教训戏子,与你何干?”说着,趁云生不备,对着文生又是一拳。云生见状,左手迅速伸出,隔开石敢当的拳头,右手用力一推,石敢当顿时站立不稳,向后跌出二丈多远。石敢当狼狈地爬起身来,恼羞成怒,大喊道:“你为了一个戏子,竟然殴打朋友!”说罢,又张牙舞爪地朝着云生扑了过来。

此时的云生,早已怒不可遏,见石敢当再次扑来,也不客气,信手抓住石敢当,挥起拳头,一顿猛揍。石敢当被打得抱头鼠窜,口中“相公”“老爹”乱叫。石敢当的两个家人见状,急忙上前救护,却被云生一手一个,像拎小鸡一般拎了起来,然后用力一撞。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两人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一起,头发散开,鲜血直喷而出。

文生见云生动起手来,且下手极重,生怕闹出人命,急忙狠命拉扯云生,试图阻止他。

此时的石敢当,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,奄奄一息,仿佛一佛出世,二佛升天。公差们知道石敢当平日里为非作歹,是个出了名的歪人,此刻见云生教训了他,心中暗爽,等云生打完了,才上前假意解劝。

片刻之后,知县升堂问案。云天章扭着石敢当来到堂前。知县抬眼一瞧,见是云生,不禁面露疑惑,开口问道:“贤契,你缘何到此?”云生快步上前,恭敬作揖,朗声道:“大人有所不知,这文韵乃是浙江人士。他的父亲以贡元身份出身,曾在福建南平县担任县尹,只是不幸早逝。他的岳父万噩,见亲家亡故,文家家业日渐萧条,便起了退亲的念头。只是这退亲之事,于公于理都说不过去,于是万噩便买通强盗,诬陷文韵的兄长为窝藏盗贼之人,将文韵也牵连其中,借此退了婚约。无奈他的女儿却不肯依从,万噩便使出毒计,买通禁子,妄图害死文韵,以绝女儿的念想。幸而禁子怜悯文韵无辜,以他病重为由,将其保出,放他逃命。只是文韵孤身一人,四处漂泊,既无亲朋相助,又不懂经商之道,客居异乡,囊中羞涩,衣食无着,实在走投无路,才无奈入了梨园行。学生我初次见到他,便一眼看出他是个文人。与他亲近交往后,试探他的文章才学,发现他事事精通。如此才华横溢的才子,怎能将他视作寻常戏子?适才,石生员带着一班人,捉住文韵便是一顿痛打。学生上前劝解道:‘既然要将他送官,他便是官人要审的犯人,自有公论,何必动手打人。’可石生员却破口大骂,说学生我不过是个未考取功名的小子,竟敢出头管事,还喝令家人,将学生也痛打了一顿。还望大人明察,为学生做主。”

知县听完,脸色一沉,怒目看向石敢当,厉声道:“石生员,你考了三个五等、十五等的秀才,也敢称自己是生员?说出来难道不觉得羞愧?”石生强辩道:“云生将我痛打一顿,这是众人都瞧见的,我何时辱没他了?”

知县喝道:“胡说!你带着家人,他却孤身一人,文韵料想也不敢动手。你以秀才自居,云生说文韵也是读书之人,我原本还不信。如今不妨让你们都做篇文章,若是文韵不是读书的料,便依你所言,治他个殴辱斯文之罪。”云生连忙应道:“大人此计甚妙。”

石生还想开口争辩,知县不耐烦地说道:“戏子都不怕做文章,你一个秀才反倒怕了不成?你若觉得我管不了你,我这就差人去请学师来。”不一会儿,学师赶到。知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告知学师,学师点头道:“大人如此处置,极为公正。”

当下,知县出题,题目乃是《虎豹之鞟》。石敢当绞尽脑汁,连个破题都没想出来,文生却早已挥笔写就,将文章誊抄清楚,呈送知县。知县接过,细细读罢,赞道:“这文韵,简直就是又一个邵肤忠啊!”说着,拿起朱笔,在文章上圈点批注,对文生的文章极口称赞。石生见此情形,愈发紧张,更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。接着,云生也交了卷。知县看了云生的文章,满意地说道:“许久不见,你的文字愈发精进了。日后定能高中,踏入玉堂金马,好消息怕是不远了。果真不负本县对你的赏识。”

眼看到了黄昏时分,石生依旧一字未写。知县对学师道:“这般秀才,留在学中又有何用?就请学师处置吧。”随后,知县下令将石生的家人各打二十大板,又好言安慰云生,免了文韵的罪。云生谢过知县,与文生一同离去。学师将石生带回学中,责罚了五板,又让他前来向云生谢罪。石生又被知县数落了一番,心中满是怨恨。他自知自己不好出头,又不敢与云生作对,便托亲友到饭店中寻衅,对文生大打出手。文生在饭店实在无法安身,只得前来投奔云天章。天章毫不犹豫,将文生接到自己的书房中居住。

文生见书房中只有一张床,心中暗自思忖:“此番怕是身不由己了。不过他对我情深义重,我也只能听之任之。”晚饭后,二人便同榻而眠。说来也怪,这云天章只是与文生讲了些正经话,便沉沉睡去,丝毫没有其他逾矩之举。真可谓如鲁男子闭户般清高,恰似柳下惠坐怀不乱。文生见状,不禁感叹道:“险些错怪了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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