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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回 李摘凡语参菩提 匡肇新状元及第(第1页)

李摘凡抱着匡家小主人,朝着西北方向一路疾行,整整奔波了一日。眼见着离京城已远,他便将雇来的牲口归还,买了些粗茶淡饭填饱肚子,而后信步前行。约莫又走了十几里路,只见此处道路偏僻,行人稀少,却是山清水秀,景色宜人。举目远眺,好一派清幽之景。

但见:

宝焰金光映日明,异香奇彩更微精。

七宝林中无穷景,八德池边落瑞缨。

数品仙花人罕见,笙篁仙乐耳根清。

菩提胜境真堪羡,宛似莲花瓣内生。

眼前是一所寺院,匾额之上题着“避劫观”三个大字。李摘凡抬眼望去,心中暗自思忖:“好一个清幽所在,不知此处是和尚住持,还是尼姑修行?”

正想着,忽见墙壁上挂着一张榜文,上面写道:礼部尚书高,为招徕高明女道、女僧阐明佛法一事:本府夫人杨氏,因病许下《华严经》一藏,需坐观十年。本观道姑,学识浅薄,无法阐明其中要义,特此诚邀远方高僧尼、道姑,前来完成此功德。每年供养白银一百两,四季各赐衣服四套。若有俗家寡妇,精通经文义理,情愿出家,本府亦依照此标准供给。特此告示。

李摘凡看罢,心中一阵欢喜,暗自念道:“这正是我躲避劫难的好去处。”于是,他抱紧匡人龙的儿子匡鼎,迈步走进观内。

观主迎了上来,问道:“小娘子从何处而来?”李摘凡镇定答道:“我本是北京的道姑,一直受匡家供养。如今匡家遭逢大难,我便抱着小主人逃到此处。方才看到观前的榜文,故而前来询问,这事儿可是真的?”那老道姑点头道:“自然是真的。只是你得精通文墨经典,此事才能成。”

李摘凡自信满满地说道:“出家人通晓经典,本是分内之事。四部六册、《金刚经》《法华经》《楞严经》《宗录》,贫道无一不通。至于书法写作,更是我的专长。烦请您为我引见尚书大人,如何?”众道姑见他口气不小,料想他定有几分本领,便赶忙去通报高尚书。

高尚书听闻,即刻乘轿前来。见到李摘凡,尚书开口道:“师父如此年轻,竟能贯通内典?我有一问题,还请师父为我解惑。”李摘凡闻言,面向正南,庄重而立,说道:“居士请讲。”尚书朝南说道:“人可成佛否?”李摘凡答:“蜡烛乃油浇铸而成。”尚书又问:“何为西来意?”李摘凡答:“于闹市走马,却不冲撞一人。”尚书听后,当即倒身便拜。李摘凡却神色淡然,端然不动。

尚书恭敬地站在一旁,说道:“老夫欲与大师结下善缘。”李摘凡问道:“居士欲以何物与贫道结缘?”尚书道:“老夫愿以《华严经》中的四十二字佛与大师结缘。”李摘凡又问:“除了这四十二字,居士还有何物与贫道结缘?”尚书一时语塞,无法作答。李摘凡见状,伸手取过桌上的系子,朝着尚书头顶轻轻一棒。尚书瞬间恍然大悟,再次倒身礼拜,从此以师礼侍奉李摘凡。

满观之人,见此情景,都纷纷传言,说是尚书夫人诚心礼佛,引得活佛降世。一时间,夫人、小姐、僧尼、俗人,乃至远亲近邻,哪一个不前来参拜?每逢李摘凡登坛开讲佛法,金提炉、银宝鼎,摆列三四十对,众人皆手持香烛,虔诚下拜。李摘凡就此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大德高僧。尚书又特地为他建造了一所幽静的禅院,以供他静修。

一日,二人谈及保护孤儿一事,尚书疑惑道:“老师乃世外之人,为何要行这世间之事?”李摘凡正色道:“西方的佛祖,皆是忠义之士。若要成佛,正应在这尘世中坚守忠义。”

尚书听后,对他愈发敬重,当即找来一位奶娘,专门抚养匡鼎。原来,李摘凡在南院之时,厌恶那风尘生活,心中烦闷无处排遣,便大量购置佛教内典、语录,借此消愁解闷。恰好遇上酷好佞佛的高尚书,二人一番交谈,志趣相投。这一来是前世的因缘际会,二来也是匡鼎命中该有此等际遇,三则成全了李摘凡保护孤儿的一片赤诚之心。

李摘凡成为大德高僧后,即刻出榜立下戒约:若非讲堂讲学,不得聚众;若非方丈议事,不见宾客。每月逢二、逢八,于讲堂开讲佛法;初一、十五,则在方丈室礼佛静修。除此之外,便只在静室内诵读经文,就连高尚书、尚书夫人以及小姐,都不得擅自入内。

李摘凡这般行事,皆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,生怕暴露行藏,坏了保全孤儿的大事,足见其心思缜密,善于隐藏自身。他还向高尚书讨来封皮,将静室之门严密封锁,每日的饭食皆从室外传入。即便是本观的常住道姑,也难以轻易见他一面。

随着岁月流逝,李摘凡年龄渐长,胡须开始悄悄冒出,他只能趁无人之时,一次次忍痛将胡须拔去。每当此时,他便暗自垂泪,心中悲叹:“我本堂堂男子,却不得不行这女子之事,此乃人世最为鄙薄轻贱之举,可我为了保全孤儿,不惜一己之身承担这一切,心中的耻辱之感,又有谁能体会?但我志在保存匡家血脉,即便面对皇天后土、名山大川,我亦问心无愧。”

时光匆匆,如白驹过隙,转眼间又过去了三年。高尚书送匡鼎去读书,匡鼎天资聪慧,读书过目不忘。十二岁时,为避免他因姓氏思念亲人,便让他借高尚书之姓,取名高匡鼎,而后顺利进入学府求学。匡鼎前来拜见李摘凡,李摘凡见他聪慧伶俐,满心欢喜,受了他两拜,又回了两拜。待匡鼎十七岁时,在乡试中高中举人,再次前来拜见李摘凡。李摘凡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匡鼎,不禁泪流满面。

匡鼎见状,疑惑问道:“师母,孩儿中举,您为何反而不开心?莫不是孩儿哪里做得不对,惹您生气了?”李摘凡忙掩饰道:“我有一位故交,家在京城,后来遭遇变故,四散分离,至今不知流落何方。今日见你从京城回来,不由想起此事,心中伤感,故而落泪。待你上京参加会试之时,我再将此事细细说与你听。”

等到匡鼎上京前,再次询问此事,李摘凡却又道:“你且先去参加会试,等你高中之后,我再托付你帮忙查问。”匡鼎见他言语闪烁,心中不免烦闷,却也只能带着疑惑,踏上了上京之路。

春闱放榜,匡鼎高中会魁,殿试更是独占鳌头,高中状元。这一喜讯如一声霹雳,震动天下。李摘凡得知匡鼎高中状元后,感慨道:“欣慰,欣慰啊!终于守得他出头之日。这保孤之事,我如今也算能卸下重担了。”正说着,只见高尚书乘坐轿子前来拜见李摘凡。

李摘凡赶忙迎接,高尚书说道:“匡生已有书信寄来,他的身份真假已无需再问。我有一事,想劳烦大师。老夫有一孙女,年方十七,品德容貌俱佳,想请大师做个媒,促成她与状元的婚事,若能得到大师的成全,那真是再好不过了。”李摘凡爽快应道:“此事我自当奉命。状元是在夫人处抚养长大的,他岂会推脱?”高尚书笑道:“全仰仗大师的佛力,来成就两家的好事。”说罢,二人相别,高尚书告辞离去。

不出月余,状元匡鼎衣锦还乡,前往高尚书府邸拜会。尚书见状元前来,急忙出门相迎,竟要回拜。状元见状,大为惊愕,忙道:“太爷,这是为何?使不得,使不得!”尚书微笑着说道:“状元乃天子门生,身份尊贵,老夫怎敢受此大礼?”状元心中满是疑惑,摸不着头脑,只得暂且止住拜礼,细细询问其中缘由。尚书神秘一笑,说道:“若想知晓缘由,还得到观中去问你的师母。”

状元心急如焚,一刻也不敢耽搁,赶忙吩咐备轿,匆匆朝着避劫观赶去。到了观中,见到李摘凡,状元先恭敬地作揖,而后坐下,一脸焦急地问道:“师母,我进学、中举时拜太爷,太爷皆坦然受之。如今我高中状元,他却一拜也不肯受,这到底是何意?我问太爷,太爷却让我来问您,想必其中定有隐情。师母,您定是知晓的,还望您如实相告。”

李摘凡听了这一番话,泪水瞬间夺眶而出,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,紧接着便嚎啕大哭起来,边哭边喊道:“主翁、主母啊,你们的儿子如今中了状元,却连自己的姓氏都认不得了,这是何等的苦楚啊!”状元听她这般言语,只觉古怪至极,忙追问道:“师母,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李摘凡定了定神,缓缓说道:“你本姓匡,乃是松江华亭人,家住在北京。你的父亲匡时,是北京的监生。你的祖父曾任江西南安府太守,不过早已过世。你的伯父匡世,是经营木材生意的客商。你的母亲蒋氏,三十岁仍未生子,你父亲便娶了我为妾。你父亲平日里广交宾客,家中食客多达三千,姬妾成群,他为人豪爽,挥金如土,喜好谈论侠义之事,崇尚气节,日子过得潇洒自在。然而,却撞上个对头,乃是工部的莫须有。这莫须有与你祖父有仇,便上了一本弹劾你的伯父,诬陷他侵吞克扣钱粮二十万两,致使你家财产充公,家眷被拿问。那些仆从见状,纷纷作鸟兽散,昔日的朋友也无一人敢上前相助。我原本不在被追究之列,当时我一心想要以死殉主,以报答你父亲平日里对食客、姬妾的厚待。但转念一想,保全你的性命远比死节更为重要。彼时,你的母亲被拘押在空室等候入狱,你年仅三岁,我便换上粗布衣裳,假扮成邻居前去探问,这才将你从虎口之中救出,连夜逃出城去。后来听闻他们四处追寻你的下落,紧迫万分,我只好抱着你一路逃到此处。恰好碰上高尚书招募女僧阐明经典,我自幼潜心研习佛事,便假称曾受匡家供养,如今匡家遭难,我为了保全这孩子,才潜逃至此。机缘巧合之下,我以佛法棒喝,赢得了尚书的敬重与礼拜。又怕你因姓氏而思念亲人,便让你借了高府的姓氏。匡鼎这两个字,可是你父亲为你取的名字啊。你可还有什么疑问?”

状元听完这一番话,只觉如遭雷击,不禁仰天大叫一声:“痛杀我也!”随即悲痛万分,放声大哭,竟昏死在地。李摘凡见状,急忙一把将他抱起,大声呼喊:“儿啊,快苏醒过来!”过了好半晌,状元才悠悠转醒,哭道:“爹娘啊,枉生我一十八载,我却连爹娘的模样都未曾见过。”

说着,一把紧紧拽住李摘凡,说道:“娘,您就是我的庶母啊。多亏您历尽千辛万苦,将我抚养成人。我有父亲却不能依靠,是您给了我依靠;我有母亲却无法侍奉,是您一直陪伴着我。您既是我的母亲,又是我的父亲啊!”说罢,再次嚎啕大哭,“扑通”一声拜倒在地。周围旁观之人,无不为之动容,纷纷落下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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