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合上那本旁人看不见的“手册”,意识从空间里抽离,她低下头,摊开自己的双手,掌心有薄薄的茧,是这几日偷偷和泥、尝试捏制土坯留下的,可距离成功烧出像样的瓦片,还隔着千山万水。
一种深沉的无力感,混合着自责,像潮水般涌上来,几乎将她淹没。
即使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,有唾手可得的详尽指导,可落实到这贫瘠的山里,却显得如此笨拙和……无用。
选土、制坯、建窑、控火、看守……每一步都需要时间,需要人力,需要持续的投入。
而眼下,田里的秧苗才刚成活,许多的荒地需要开耕,哪里还能抽出额外的人手和心力,去搏一个未必能成的瓦窑?她太急了,也太想当然了些。
“小禾?”李氏轻轻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鱼汤,看到女儿垂着头,肩膀微微垮下的模样,心里就是一紧。
她放下碗,在女儿身边坐下,粗糙却温暖的手覆上苏禾放在膝头、微微蜷起的手。
“怎么了?愁眉苦脸的。”李氏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奇异的柔和。
苏禾吸了吸鼻子,没抬头,声音有些闷:“娘,我是不是很没用?想着弄瓦片,想着让新房用上瓦片,可仔细一想,什么都做不成。柴禾、人手、时间……哪样都缺。我……我好像也帮不上什么真正的忙。”
李氏静静地听着,没有立刻反驳,也没有说那些空泛的安慰话。
她只是握着女儿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
“小禾,”李氏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力量,“还记得咱们老家的屋顶吗?”
苏禾闻言抬起头,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老家。最后得记忆画面中是茅草铺就的屋顶,因为年深日久,有些地方颜色深,有些地方颜色浅,还有几处显然新近修补过,露出了新鲜草茎的浅黄色。
“那屋顶是每年秋后,我跟你爹一起上山割的茅草,晒干了,一层层铺上去的。”李氏慢慢说着,目光也落在苏禾身上,仿佛能看到当时的情景。
“忙活了好几天,手上都被草叶子拉了好多口子。可铺好了,心里就踏实了。冬天大雪压不垮,夏天暴雨也能挡个八九分。晚上躺在下面,能闻到干草的香味,下雨天,听着雨点子打在厚厚的草顶上,闷闷的,心里反倒觉得安宁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女儿的眼睛:“瓦片是好啊,娘知道,城里好房子都用那个,气派又结实。可那不是咱们现在能伸手就够着的东西。得慢慢来,等日子松快些,等时间宽裕些。就像种地,不能看着别人家稻子抽穗了,就急着埋怨自己刚要抽穗的秧子长得不好。”
李氏的手紧了紧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却异常清晰:“小禾,你心思活,想法多,娘知道。可有时候,藏得住比使得出,更要紧。咱们如今在这深山里,求个平平稳稳就好。你琢磨的那些东西是好,可太扎眼。眼下这光景,能安安生生把这茅草屋顶住稳了,把地里的庄稼伺弄好了,不饿肚子,就是顶好的日子了。”
她抬手,轻轻将苏禾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眼神里是看透世情的慈和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:“别急,禾儿。路要一步一步走,饭要一口一口吃。你能想着这些,心里装着这个家,娘就知足了。别的慢慢来不着急。这茅草屋顶暖和着呢,能遮风挡雨足够了。”
苏禾怔怔地听着,看着李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,看着她眼角细密的皱纹,那股堵在胸口的焦灼和自责,心底的烦躁被李氏平和的话语一点点熨平了。
是啊,她太着急“改变”,却忘了“适应”和“蛰伏”才是这陌生时代生存的第一步。金手指不是万能钥匙,无法瞬间打开所有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