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尔有几声叫卖,也带着几分有气无力。街边倒是有不少摆地摊的,卖些自家产的蔬菜、鸡蛋,或是些粗糙的竹木器具、修补的旧物,一个个眼神惶惶又期待地等待着可能的买主。
李砚和张青寻了处街角相对干净的茶水摊坐下,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,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,慢慢吃着,耳朵却竖得老高,捕捉着周围的谈话。
邻桌坐着几个看起来像是行商模样的人,虽然衣衫也显旧,但气色尚可,正低声交谈。
“王掌柜,您这次从北边回来,可听到什么确切消息?朔风城那边,真稳住了?”一个中年商人问道。
被称作王掌柜的是个精瘦老者,捋了捋稀疏的胡须,压低了声音:“稳是稳住了,谢将军手段了得,城墙在修,流民在安置,军中纪律也严。听说朝廷的嘉奖和第一批赈济粮已经在路上了。只是……经此一役,朔风城周边百里,十室九空,田地荒芜,想要恢复元气,没个三五年怕是不成。”
另一人接口:“唉,咱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,还不是盼着太平?仗打完了就好。我听说,林州、苍州那边,官府已经贴了告示,明年开春,要着手登记安置因战乱和灾荒流离的百姓,重新入籍,分派荒地或者无主之田耕种,头三年还减赋税。只是这政令到底怎么个执行法,下面官吏会不会层层剥皮,可就难说了。”
“林州?苍州?”先前问话的中年商人眼睛一亮,“离咱们这倒不算太远。若是真能回去或是去那边安顿,有地种,有籍贯,这日子才算有了盼头。只是这返乡的、投亲的、还有咱们这样想寻个地方落脚的,怕是不在少数,到时候僧多粥少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!”王掌柜叹了口气,“我这一路回来,看到不少拖家带口往南边去的,都是听说那边在安置流民。可怜啊,好好的家业毁于一旦,如今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处。
官府说是说得好听,可到时候分田分地,勘定户籍,里头的门道多着呢。咱们这些小民,只盼着能遇上个清廉些的官,少受些盘剥,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他们的谈话,一字不落地飘进李砚和张青耳中,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思量。林州、苍州会接纳流民,重新入籍,分田减赋——这消息无疑是重要的,也是他们此行的关键收获之一。但那些商人担忧官吏盘剥,也正是他们最需要警惕的。
这时,茶水摊老板,一个跛脚的老汉,过来添水,听到一耳朵,也忍不住插话:“几位客官说的是啊。咱们柳林镇,往年也算兴旺,如今逃难回来的还不到三成。
如今地里缺人手,店铺缺主顾。听说上头是有安置流民的令,可具体咋弄,咱们小老百姓哪里知道?只盼着来年开春,官府能真做点实事,让这镇子,让这十里八乡,重新有点人气儿。”
李砚趁机搭话,装作好奇的外乡人:“老丈,听您这意思,明年开春,这附近州府真会收拢流民给百姓地种?”
老汉看了他们一眼,见两人虽然带着行囊,但眼神清正,不似奸猾之徒,便叹道:“告示是贴了,风声是放出来了。可这年头,官府的话……唉,也得看做事的人。不过,总归是个指望不是?比两眼一抹黑,不知往哪儿去强。你们……也是想寻个地方落脚?”
李砚点点头,含糊道:“是啊,老家遭了灾,带着家人逃难出来,想找个能安顿的地方。”
“都不容易啊。”老汉摇摇头,没再多问,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。
在柳林镇盘桓了一日,李砚和张青又去了镇上的简陋茶馆和米铺门口等人流稍多的地方,刻意与人攀谈,多方打听。
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,边城局势趋稳,林州、苍州等地确有安置流民和重编户籍的意向,但具体政策尚未完全明朗,预计要到明年开春才会逐步实施。
流民数量众多,安置压力大,底层官吏的作为是关键,清官与贪官结果天差地别。
他们还打听到,林州多山,苍州多水,两地民风和田制略有不同。林州山地较多;苍州水网稍密,灌溉便利,平原更多,是传统的产粮区,但经此战乱,水利设施损坏严重。
暮色深沉时,两人寻了间最便宜的店住下,挤在通铺上,听着周围南来北往的旅人、行商、流民们压低声音的交谈、叹息、乃至鼾声,久久无法入睡。
“阿青,”李砚在黑暗中低声开口,“林州有山,苍州有水。小禾想要有山有水的地方……”
“嗯,”张青的声音也很低,“但更重要的是官府如何,田土如何分配,赋税几何,灾民如何安置。咱们一大家子,老弱妇孺都有,需得寻个相对安稳能让人踏实耕种过日子之处。林州多山或许地价便宜,开荒不易但隐蔽;苍州多水,田地可能肥沃些,但人多眼杂,赋税或许也重且富裕之地总是被人惦记。”
“而且,咱们那些新奇种子,还有团子、双悦的户籍问题……”李砚补充道,眉头在黑暗中紧锁,“需得找个既能让我们安心落户,又能有机会慢慢把这些新作物传开,还不至于因来历不明惹上麻烦的地方。”
“此事需从长计议,咱们得回去和铁柱大哥商议才是,而且马上入冬了,开春之后咱们再抽空下来一趟就是,总之万万不能耽误了团子和双悦的入籍。”张青沉声道。
“好。”李砚点头认同。
夜色深沉,大车店里鼾声四起,夹杂着梦呓和咳嗽。
李砚和张青却毫无睡意,心中思绪翻腾。下山安顿的路,似乎有了模糊的方向,但前方的迷雾依旧浓重。
第二日一早,两人早早收拾妥当,便不再耽搁时间,他们下山已经好多天了,该回去了。
两人简单买了些吃食带上,便踏上归程,一路上,李砚和张青都沉默着,各自思索着未来的打算,偶尔交谈着自己的想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