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得了“厚待”,张翠花仿佛被注入了一剂虚幻的强心针。
天不亮,她便真的强撑着酸痛的身体,再次走进晨雾弥漫、危机四伏的山林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抓住野鸡,或者更大的猎物,换来丈夫和儿子更多的笑脸,更多的“肉汤”。
然而,山里的野物并非田里的庄稼,不会乖乖等着她去收割。
十次进山,能有两次捡到几枚野鸡蛋,或侥幸追到一只瘦小的野兔,已是撞了大运。
更多时候,她拖着被荆棘划破、被山石磕碰得伤痕累累的身体,背着半篓苦涩难咽的野菜或毫无用处的枯枝回来。
迎接她的,则是张义更阴沉的脸色和张继祖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抱怨。
偶尔抓到点东西,那点“犒劳”也如杯水车薪,很快消耗在她次日更艰难的跋涉中。
她像个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,日夜不停地旋转在山林和那个破败的家之间。
而在这之后,便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料田地。
张义是绝不会下地的。
他宁可躺在屋里的破草席上,对着漏雨的屋顶发呆,或是溜达到村口,跟同样游手好闲的闲汉抱怨年景,抱怨婆娘没用。
张继祖更是理直气壮地等着母亲“奉养”。
于是,张家的田地,在合水村其他人家的农田映衬下,成了最刺眼的疮疤。
别人家的麦田,麦秆齐腰深,穗头饱满低垂,在秋风中泛起金黄色的波浪。
张家的麦田,稀稀拉拉,麦秆细弱发黄,高矮不齐,许多还没抽穗就提前枯死了,抽了穗的,也多是干瘪空壳,在风中无力地摇晃,像一片绝望的枯草。
别人家的豆架,豆蔓爬得结实,挂满了一串串鼓胀的豆荚。
张家的豆架早已被风雨吹打得东倒西歪,豆蔓稀疏枯黄,偶有几个豆荚,也瘦小干瘪,剥开来里面空空如也。
别人家的菜地,有能下锅的菜蔬。张家的菜地,几乎被野草彻底吞噬,几棵蔫头耷脑的青菜淹没在杂草中,叶片被虫咬得千疮百孔。
当周老太领着儿媳,在自家田埂上满意地估算着收成,商量着哪块地明年种点什么;
当王婶子和她男人,在夕阳下将最后一捆沉甸甸的麦子扛回家,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时。
张翠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村的荒径上,背篓里只有几把苦味的野菜,膝盖和手肘的伤口在汗水的浸润下,刺辣辣地疼。
她甚至不敢朝自家田地方向多看一眼。那一片象征着彻底失败和绝望的荒芜,会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力气也抽干。
秋收时节,合水村弥漫着粮食的香气和忙碌的喜悦。
唯独张家,只有从破屋缝隙里飘出的、属于别人家炊烟的气味,和屋内令人窒息的沉默、抱怨,以及张翠花那永远填不饱的、绞痛的胃。
田地里的惨淡收成,早已注定。
李砚和张青在山下附近的村落,转悠了两日,不仅庆幸当初上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