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志远说了句什么,声音低,听不清。
陈屿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起李穗方才那句话。
心细,嘴笨,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。
陈屿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半夜醒来一回,听见客厅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是在收拾东西。
第二天一早,陈志远送陈屿去车站。
李穗跟了一路,絮絮叨叨,一会儿说“到了记得叫外婆”,一会儿说“别给人添麻烦”,一会儿说“乡下蚊子多,夜里记得点蚊香”。
又说“外婆做饭咸,要是吃不惯,就说,别忍着。”
陈屿背着一只旧书包站在检票口,李穗说到一半停下来,拿手背蹭了蹭眼角,又接着往下说。车来了。
陈志远拍了拍陈屿肩膀,说,“到了打电话。”陈屿点头,转身往检票口走。
回头看了一眼,李穗还站在原地,陈志远站在李穗旁边,两个人都看着陈屿。陈屿冲他们摆了摆手,进了站。
上车的时候,陈屿差点被挤在门口。车厢里塞满了人,过道上堆着蛇皮袋,袋口露出几根葱,还有一只鸡笼,鸡在里头扑棱翅膀,咯咯叫。
陈屿贴着人群往前挤,胳膊肘碰了谁的篮子,那人哎呀一声,陈屿赶紧说,“对不起。”挤到后半截,总算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,把书包抱在怀里。
售票员从前头挤过来,扯着嗓子喊,“往里头走走,后头还有人。”
汽车发动的时候,车厢里一阵晃动。
陈屿靠着窗,看着站台慢慢退远。
李穗的身影混在人群里,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陈屿把脸转向窗外,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吹得人头发乱飞。
汽车驶出市区,窗外的楼房一栋一栋矮下去。
先是灰扑扑的田野,大片大片的庄稼地连在一起,风一吹,绿浪一层一层地翻;再是连绵的竹林,从路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,密密的,密得看不见空隙。
一块一块反着光的池塘从路边滑过去,水面亮晃晃的,像碎了一地的镜片。
车厢里挤着好些乡民,有人提着一捆捆得歪歪扭扭的菜,菜叶上还带着水珠;有人怀里抱着孩子,孩子一路哭,母亲哄了一路,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孩子嘴里,孩子含着糖,抽噎两声,安静了。
售票员坐在前头,翘着腿,用土话报站名,报一个,陈屿听懂半个。
报完了,车厢里有人应一声,也有人自顾自地打盹。
售票员手里捏着一沓票钱,一张一张数,数完又叠起来,塞进腰包里。
陈屿靠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景致一点一点陌生下去。
路从柏油变成土路,颠得人坐不住,书包在怀里一跳一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