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衣裳不再叫陈屿搭手,沈疏影一个人抱着木盆去河边,回来的时候,衣裳叠得整整齐齐,一件一件挂上绳,滴着水,在风里轻轻摆,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陈屿站在院门口,看着沈疏影晾完最后一件衣裳,弯腰端起木盆,转身往屋里走。陈屿说,“外婆,我帮你。”
沈疏影说,“不用。”脚步没停。
第二天清早,陈屿照例起来,要去打水。
走到井边,水桶已经打满了,搁在井沿上,木盆里也接好了水。
沈疏影蹲在墙根底下择菜,头也不抬。
陈屿说,“外婆,水我打吧。”沈疏影说,“打好了。”陈屿站在井边,看着那桶满当当的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傍晚,陈屿试着像从前那样,站到沈疏影身后看沈疏影做饭。
灶上的热气一蓬一蓬往上冒,把沈疏影的背影衬得模模糊糊的。
陈屿站了一会儿,沈疏影没回头。
陈屿说,“外婆,要不要我帮你烧火。”沈疏影说,“火够了,你去歇着。”陈屿没动,又站了一会儿,见沈疏影始终不回头,才慢慢退出去。
廊下的灯亮着,陈屿坐在门槛上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。
从前沈疏影总会抬头看他一眼,说句什么,如今那盏灯亮着,却没人看他了。
那天下午,陈屿蹲在墙根底下喂猫。
猫还是村口那只灰的,闻着鱼腥味摸过来,低头叼起一块鱼肉,蹲到墙根下头吃,吃完了又回来,尾巴一下一下地摇。
陈屿撕着鱼肉,一小块一小块丢,丢着丢着,想起这两天的沈疏影。
陈屿太熟悉沈疏影了。
沈疏影疏远一个人的方式,就是把自己藏回那副端着的壳里。
话还是那些话,笑还是那种笑,可壳里的那个人,不在了。
陈屿知道那是沈疏影自己竖起来的墙,也知道墙后头站着谁。
夜里,陈屿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想了一宿。
两个念头轮番在脑子里转。
一个是:沈疏影知道了。
知道了那天傍晚,陈屿替沈疏影拂掉肩头那片竹叶时,手在沈疏影肩上多停的那一瞬;知道了陈屿看沈疏影时,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东西。
沈疏影那么聪明的人,怎么会看不出。
另一个念头是:还是陈屿自己哪里惹沈疏影生气了。
陈屿把这两个月的日子,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没有哪件事做错,没有哪句话说得过火。除了那一眼,那一停。
那一眼,是傍晚替沈疏影拂掉肩头那片竹叶时,目光落在沈疏影耳后那粒小痣上,停得久了点;那一停,是手落在沈疏影肩上时,多停的那一瞬。
陈屿当时不觉得,事后回想,才明白自己看沈疏影的眼神,恐怕早就不是外孙看外婆的眼神了。
陈屿又想起沈疏影这两天的样子:饭桌上不给他夹菜,低着头,睫毛垂着,看不清眼睛。
沈疏影一定是察觉了什么,又不肯说破,只能用这样的方式,把他往外推一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