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跟着爷爷走吧。”
往下他也就不问了,好像一条小狗似的跟在爷爷的后边。
市镇的声音,闹嚷嚷,在五百步外听到人哄哄得就有些震耳了。祖父心情是烦扰的而也是宁静的。他把他自己沉在一种庄严的喜悦里,他对于孙儿这是第一次想要花费,想要开销一笔钱。他的心上时时活动着一种温暖,很快的这温暖变成了一种体贴。当他看到小豆今天格外快活的样子,他幸福地从眼梢上开启着微笑,小豆的不大健康的可爱的小腿,一跳一跳地做出伶俐的姿态来。爷爷几次想要跟他说几句话,但是为了内心的喜爱,他张不开嘴,他不愿意凭空地惊动了那可爱的小羊。等小豆真正地走到市镇上来,小镇的两旁,都是些卖吃食东西的,红山楂片,压得扁扁的黑枣,绿色的橄榄,再过去也是卖吃食东西的。在小豆看来这小镇上,全都是可吃的了。他并没有向爷爷要什么,也不表示他对这吃的很留意,他表面上很平淡的样子就在人缝里往前挤。但心里头,或是嘴里边,随时感到一种例外的从来所未有的感觉。尤其是那卖酸梅汤的,敲着铜花托发出来那清凉的声音。他越听那声音越凉快,虽然不能够端起一碗来就喝下去,但总觉得一看就凉快,可是他又不好意思停下来多看一会儿,因他平常没有这习惯。他一刻也不敢单独地随心所欲地在那里多停一刻,他总怕有人要打他,但这是在市镇上并非在家里,这里的人多得很,怎能够有人打他呢?这个他自己也不想得十分彻底,是一种下意识的存在。所以跟着爷爷,走到人多的地方,他竟伸出手来拉着爷爷。卖豌豆的,卖大圆白菜的,卖青椒的……这些他都没有看见,有一个女人举着一个长杆,杆子头上挂着各种颜色的棉线。小豆竟被这棉线挂住了颈子。他神经质地十分恐怖地喊了一声。爷爷把线从他颈子上取下来,他看到孙儿的眼睛里呈现着一种清明的可爱的过于怜人的神色。这时小豆听到了爷爷的嘴里吐出来一种带香味的声音。
“你要吃点什么吗?这粽子,你喜欢吗?”
小豆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也许五六年前他父亲活着时他吃过,那早就忘了。
爷爷从那瓦盆里提出来一个,是三角的,或者是六角的,总之在小豆看来这生疏的东西,带着很多尖尖。爷爷问他,指着瓦盆子旁边在翻开着的锅:“你要吃热的吗?”
小豆忘了,那时候是点点头,还是摇摇头。总之他手里正经提着一个尖尖的小玩意儿了。
爷爷想要买的东西,都不能买,反正一会儿回来买,所以他带的钱只有几个铜板。但是他并不觉得怎样少,他很自满地向前走着。
小豆的裤子正在屁股上破了一大块,他每向前抬一下腿,那屁股就有一块微黄色的皮肤透露了一下。这更使祖父对他起着怜惜。
“这孩子,和三月的小葱似的,只要沾着一点点雨水马上会胖起来的……”一想到这里,他就快走了几步,因为过了这市镇前边是他取钱的地方。
小豆提着粽子还没有打开吃。虽然他在卖粽子的地方,看了别人都是剥了皮吃的,但他到底不能确定,不剥皮是否也可以吃。最后他用牙齿撕破了一个大角,他吃着,吸着,还用两只手来帮着开始吃了。
他那采了满手的花丢在市镇上,被几百几十人的脚踏着,而他和爷爷走出市镇了。
走了很多弯路,爷爷把他带到一个好像小兵营的门口。
孩子四处看一看,想不出这是什么地方,门口站着穿大靴子的兵士,头上戴着好像小铁盆似的帽子。他想问爷爷:这是日本兵吗?因为爷爷推着他,让他在前边走,他也就算了。
日本兵刚来到镇上时,小豆常听舅父说“汉奸”,他不大明白,不大知道舅父所说的是什么话,可是日本兵的样子和舅父说的一点不差,他一看了就怕。但因为爷爷推着他往前走,他也就进去了。
正是里边吃午饭的时候,日本人也给了他一个饭盒子,他胆怯地站在门边把那一尺来长三寸多宽的盒子接在于里。爷爷替他打开了,白饭上还有两片火腿这东西,油亮亮的特别香。他从来没见过。因为爷爷吃,他也就把饭吃完了。
他想问爷爷,这是什么地方,在人多的地方,他更不敢说话,所以也就算了。但这地方总不大对,过了不大一会儿工夫,那边来一个不戴铁帽子也不穿大靴子的平常人,把爷爷招呼着走了。他立时就跟上去,但是被门岗挡住了。他喊:
“爷爷,爷爷。”他的小头盖上冒了汗珠,好像喊着救命似的那么喊着。
等他也跟着走上了审堂室时,他就站在爷爷的背后,还用手在后边紧紧地勾住爷爷的腰带。
这间房子的墙上挂着马鞭,挂着木棍,还有绳子和长杆,还有皮条。地当心还架着两根木头架子,和秋千架子似的环着两个大铁环,环子上系着用来把牛缚在犁杖上那么粗的大绳子。
他听爷爷说“中国”又说“日本”。
问爷爷的人一边还拍着桌子。他看出来爷爷也有点害怕的样子,他就在后边拉着爷爷的腰带。他说:
“爷爷,回家吧。”
“回什么家,小浑蛋,他妈的,你家在哪里!”那拍桌子的人就向他拍了一下。
正是这时候,从门口推进大厅来一个和爷爷差不多的老头儿。戴铁帽子的腰上挂着小刀子的(即刺刀),还有些穿着平常人的衣裳的。这一群都推着那个老头儿,老头儿一边喊着就一边被那些人用绳子吊了上去,就吊在那木头架子上。那老头儿的脚一边打着旋转,一边就停在空中了。小豆眼看着日本兵从墙上摘下了鞭子。那孩子并没有听到爷爷说了什么,他好像从舅父那里听来的,中国人到日本人家里就是“汉奸”。于是他喊着:“汉奸,汉奸……爷爷回家吧……”
说着躺在地上就大哭起来。因为他拉爷爷,爷爷不动的缘故,他又发了他大哭的脾气。
还没等爷爷回过头来,小豆被日本兵一脚踢到一丈多远的墙根上去。嘴和鼻子立刻流了血,和被损害了的小猫似的,不能证明他还在呼吸没有,可是喊叫的声音一点也没有了。
爷爷站起来,就要去抱他的孙儿。
“浑蛋,不能动,你绝不是好东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