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沈淮安收回了手,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满意的笑意:“脉象比上个月平稳了许多。弦涩之象已减,气血也开始渐渐充盈。看来我之前给你开的那副加减『当归芍药散』,你有按时乖乖服下。”
当归芍药散,乃是医圣张仲景《金匮要略》中专治妇人腹中诸疾痛的千古名方。
沈淮安针对禧嫔的体质,去除了那些猛烈的大补之药,改以温和疏肝、健脾利湿为主,这才真正对了她的症。
听到沈淮安的夸奖,禧嫔的脸颊再次泛起一抹微红。
她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蝇:“沈大人开的药,臣妾每天都有按时熬煮……这几个月来,月信来时,小腹确实没有以前那般痛得死去活来了,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淮安笑着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药箱。
除了必备的医疗器具和几包配好的草药外,他竟然从药箱的最底层,掏出了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小纸包。
他将纸包推到禧嫔面前,轻轻打开——里面装着几颗晶莹剔透、裹着糖霜的蜜饯梅子。
“吃颗甜的吧。”沈淮安温声说道,“当归芍药散里加了白术和茯苓,味道苦涩难当。你一个小姑娘家,天天喝这么苦的药,总得有点甜的东西压一压。”
禧嫔怔怔地看着桌上那几颗蜜饯。
在这座冷酷无情的深宫里,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喝药苦不苦,也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“小姑娘”来看待。
所有人都只看重她嫔妃的头衔,哪怕这个头衔在现实中一文不值。
而眼前这个男人,却细心地记住了她怕苦的小习惯,特意在药箱里为她备下了一包蜜饯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,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。那股清甜微酸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散开,一直甜到了她那颗枯寂了多年的心底。
“沈大人……”禧嫔的眼眶突然微微泛红,她抬起头,那双清澈而自卑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水光,“臣妾……臣妾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“你问。”沈淮安温和地看着她。
禧嫔咬了咬下唇,双手在膝盖上绞紧了手中的丝帕,似乎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才敢开口:“后宫里的人……都在私底下传您的闲话。他们说……说您行事放浪,说您仗着太后的恩宠,在各宫妃嫔那里……将后宫搅得天翻地覆。甚至连御史台的那些大人们,都想方设法地想要弹劾您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,语气中充满了对他的担忧与深深的自卑:“可是……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我只是这碧云斋里一个被人遗忘的废人,我既没有皇后娘娘那样显赫的家世能给您升官的助力;也没有丽贵妃娘娘那般倾国倾城的容貌;我甚至……甚至连一副正常的、能伺候男人的身子都没有。我给不了您任何好处,您为什么还愿意一次次来这冷宫里看我、救我?”
听着这番充满自我贬低与绝望的泣诉,沈淮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怜惜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宛如惊弓之鸟般的女孩,深知在这个男尊女卑、将女性视为权力附属品与生育工具的时代,一个无法提供“价值”的女子,内心是何等的惶恐与悲哀。
沈淮安缓缓站起身,走到禧嫔身旁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保持那绝对的安全距离,而是伸出那只曾翻云覆雨、掌控无数人生死与极乐的大手,带着一种极度纯粹、如同兄长般的温柔,轻轻覆盖在了禧嫔的头顶上。
轻柔地,拍了两下。
这是一个完全没有侵略性、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安抚动作。
禧嫔浑身一震,却奇迹般地没有产生任何抗拒与恐惧。沈淮安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,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全。
“为什么对你好?因为医者仁心。”沈淮安的声音低沉而平缓,每一个字都敲击在禧嫔的灵魂深处,“她们——皇后、贵妃,那些高高在上的女人,她们在这个权力的漩涡里挣扎,她们需要的是荣华富贵,是身体的欢愉,是能够稳固地位的依靠。”
“但你和她们不一样。”沈淮安微微俯下身,目光平视着禧嫔那双清澈带泪的眼睛,“你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权力,你需要的,只是一个能安放灵魂的地方;一个不会被人随意践踏、不需要讨好任何人,也能平平静静活下去的角落。”
他收回手,语气中带着一种跨越时代的思想启迪:“别去管外面的流言蜚语,也别去想你能不能给我带来好处。在我眼里,你就是你。记住,你是你自己的主人,你的身体属于你自己,你的灵魂也只属于你自己。不要被这高墙深院困住了心,更不要因为别人把你当废人,你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废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