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说这样可以救命。
左近一切人家都睡了的时候,祖父仍在小灶膛里燃着火,仍旧煮绿豆汤……
他把木板碗橱拆开来烧火,他举起斧子来。听到炕上有哼声,他就把斧子抬得很高很高地举着而不落。
“他不能死吧?”他想。
斧子的响声脆快得很,一声声地在劈着黑沉沉的夜。
“爷……”里边的孩子又叫了爷爷一声。
爷爷走进去低低地答应着。
过一会儿又喊着,爷爷又走进去,低低地答应着。接着他就翻了一个身喊了一声,那声音是急促的,微弱地接着又喊了几声,那声音越来越弱。声音松散的,几乎听不出来喊的是爷爷。不过在爷爷听来就是喊着他了。
鸡鸣是报晓了。
莲花池的小虫子们仍旧唧唧地叫着……间或有青蛙叫了一阵。
无定向的,天边上打着露水闪。
那孩子的性命,谁知道会继续下去,还是会断绝的?
露水闪不十分明亮,但天上的云也被它分得远近和种种的层次来,而那莲花池上小豆所最喜欢的大绿豆青蚂蚱,也一闪一闪地在闪光里出现在莲花叶上。
小豆死了。
爷爷以为他是死了。不呼吸了,也不叫……没有哼声,不睁眼睛,一动也不动。
爷爷劈柴的斧子,举起来而落不下去了。他把斧子和木板一齐安安然然地放在地上,静悄悄地靠住门框他站着了。
他的眼光看到了墙上活动着的蜘蛛,看到了沉静的蛛网,又看到了地上三条腿的板凳,看到了掉了底的碗橱,看到了儿子亲手结的挂艾蒿的悬在房梁上的绳子,看到了灶膛里跳着的火。
他的眼睛是从低处往高处看,看了一圈,而后还落到低处。但他就不见他的孙儿。
而后他把眼睛闭起来了,他好似怕那闪闪耀耀的火光会迷了他的眼睛。他闭了眼睛是表示他对了火关了门。他看不到火了。他就以为火也看不到他了。
可是火仍看得到他,把他的脸炫耀得通红,接着他就把通红的脸埋没到自己阔大的胸前,而后用两只袖子包围起来。然而他的胡子梢仍没有包围住,就在他一会儿高涨,一会儿低抽的胸前骚动……他喉管里像吞住一颗过大的珠子,时上时下地而咕噜咕噜地在鸣。而且喉管也和泪线一样起着暴痛。
这时候莲花池仍旧是莲花池。露水闪仍旧不断地闪合。鸡鸣远近都有了。
但在莲花池的旁边,那灶口生着火的小房子门口,却划着一个黑大的人影。
那就是小豆的祖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