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不是嘛!如今这后宫,谁不紧着巴结翊坤宫?连新得宠的恬充仪,见了贵妃娘娘都恭恭敬敬的。到底是生了皇子的,不一样!”“要说陛下对贵妃娘娘那可真是没得说!前几日内务府呈上的蜀锦,最好的那匹流霞锦,陛下直接就指了给翊坤宫。咱们这儿…唉,不提也罢。”“你们说,贵妃娘娘那夭折的小公主,陛下心里得多疼?我听说,陛下私下还让人在皇觉寺点了长明灯,用的都是顶好的酥油…”“陛下如今是越发离不开贵妃娘娘了。昨儿个还在乾清宫留宿了呢!这恩宠,啧啧…”起初,青萝还会红着眼睛厉声呵斥,让这些碎嘴的宫人滚远些。可日子久了,这些话语如同水滴石穿,一点点侵蚀着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。看着主子日渐枯槁的容颜,想着沈家断送的血脉,再对比着翊坤宫那边依旧的风光甚至更盛的恩宠,滔天的恨意与不甘,日夜灼烧着她的心。她开始忍不住,在伺候沈清韵时,将这些听来的话,添油加醋地、带着哭腔诉说出来。“娘娘,您听说了吗?陛下…陛下昨日又赏了翊坤宫好多东西!那熙贵妃,如今是越发得意了!”“娘娘,他们都说…都说陛下早就把您忘了!心里只有那个害了您和小世子的毒妇!”“娘娘,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啊!小世子…小世子他死得那么惨!老爷和大少爷在天之灵,如何能安息?!”沈清韵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,面无表情,唯有那双眼眸,越来越深,越来越冷,像是两口即将冻结的寒潭。只有紧紧攥着帕子、指节发白的手,泄露着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。然而,真正的煎熬,来自于深夜。自从迁居重华宫,沈清韵便频繁地做起噩梦。有时梦见父亲浑身是血,站在她面前,目光沉痛而失望;有时梦见兄长在叛军中拼杀,最后被乱刀砍倒,血溅了她一脸;更多的时候,是梦见侄儿沈嘉树,那个才八岁的孩子,胸口插着明晃晃的长剑,小脸上满是痛苦与不解,伸着小手朝她哭喊:“姑姑!姑姑救我!好疼啊姑姑!”每一次,她都尖叫着从梦中惊醒,浑身被冷汗浸透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胸而出。醒来后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,只有窗外呜咽的风声,像是亡魂的哭泣。白日里,她偶尔会看到三岁的大公主萧嘉穗。这孩子眉眼间有几分像她,也像…萧靖宸。从前她是中宫嫡出的尊贵公主,如今却随着她被废,成了庶出的、不受宠的贵媛之女。宫人怠慢,份例克扣,连夏日用的冰都时有时无。小小的孩子还不懂世事变迁,只是觉得母亲越发沉默,宫殿越发冷清,偶尔会蹭到她身边,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袖,用软糯的声音唤着“母妃”。每一声“母妃”,都像一把钝刀子,狠狠割在沈清韵的心上。她看着女儿天真懵懂的眼睛,想起自己那个未曾出世便已“流产”的“嫡子”,想起沈家断绝的血脉,想起自己从云端跌入泥沼的凄惨境遇…一股混合着绝望、怨恨、不甘的毒火,便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,几乎要将她整个吞噬。这一夜,噩梦来得格外清晰。她梦见自己回到了未出阁时的宁国公府,父亲正在书房练字,兄长在一旁研墨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温暖而静谧。她欢喜地跑进去,想如同往常一样撒娇。可父亲和兄长却同时转过头来,脸上没有往日的慈爱,只有冰冷的、带着血泪的怒容!父亲猛地将手中的毛笔掷在地上,墨汁溅了她一身,他指着她,声音如同惊雷,在她耳边炸响:“混账!为父和你哥哥,豁出性命,救驾护主,用满门忠烈的鲜血,才为你挣来这皇后尊荣!你便是这般回报为父和你哥哥的?!将沈家百年基业,毁于一旦!让我沈家血脉,断绝于此!你…你还有何颜面,苟活于世?!”兄长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,声音却无比凄厉:“妹妹!我的嘉树!我的儿子!他还那么小!你为何不护着他?!为何要让沈家绝后啊——!”“不!不是的!父亲!哥哥!不是这样的!”沈清韵尖叫着,想扑过去解释,脚下却一软,跌倒在地。抬头时,只见父亲和兄长的身影在血光中渐渐消散,只剩下侄儿沈嘉树小小的、胸口插着剑的尸身,静静地躺在血泊中,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她…“啊——!!!”沈清韵猛地从床上坐起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冷汗如雨下,寝衣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冰冷黏腻。心脏疯狂擂动,仿佛要跳出喉咙。窗外,依旧是沉沉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