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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3章(第1页)

  “太后非朕生母,朕虽尊之孝之,然帝王家事,非同寻常。靖安(安王)虽为朕胞弟,性喜闲散,然血脉相连,名分犹在。朕若久病不起,或有不测,太后为亲生计,焉知不会行废立之事,扶靖安上位?纵然靖安无心,其身边之人,朝中投机之辈,岂会不动此念?不可不防,不可不早作绸缪。”写至此,胸口一阵闷痛袭来,他不得不停下笔,以拳抵唇,低低咳嗽了几声,额上渗出细密冷汗。待喘息稍平,他眼中厉色更重,再次提笔,笔锋如刀:“温家之势,如日中天。温阁老门生故吏遍及朝野,温砚书执掌吏部,乃要害之地。温锦书……”写到这个名字,他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一小点,随即被更深的力道覆盖,“…温氏为贵妃,育有皇子,协理六宫,温家内外勾连,其势已成尾大不掉之局。长此以往,恐非社稷之福。当徐徐图之,分化瓦解,不可使其再进一步。”最后一句,他写得极慢,极重,仿佛每一个字,都在与他心中某种残存的情感做最后的切割:“后位空虚,中宫不宁,实非长久之计。然…温氏不可为后。”“不可为后”四字,被他反复描摹,几乎要划破纸背。为何不可?是因为温家势大,若再出皇后,外戚之祸近在眼前?是因为他心中那点对沈清韵弑君的阴影,移情到了同样“可能”因爱生恨、因权生变的温锦书身上?还是因为…他这具残破的身体,已无力再给予她全心全意的信任,索性从根源上断绝所有可能?或许,兼而有之。写完,他搁下笔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靠在软枕上,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,灰败得吓人。他静静地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信纸,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、冰冷而决绝的文字。旧信笺上,仿佛还残留着少女清甜的馨香和明媚的笑语;新墨迹里,却只有帝王的猜忌、对权力的冰冷算计,以及对自身衰朽的深切恐惧与不甘。他将新写的那页纸,小心地吹干墨迹,然后与之前那些零碎的忧虑笔记整理到一处,用一根明黄丝绦系好,重新放回暗格的最上层,就压在那些旧日情书之上。做完这一切,他缓缓合上暗格,机括轻响,一切恢复原状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殿内重新归于沉寂,只有他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,和烛火偶尔的“噼啪”爆响。他独自坐在无边的黑暗与昏黄光影的交界处,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玉雕,又像一个守着自己最后秘密、却已被这秘密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孤家寡人。目光,不由自主地,再次飘向翊坤宫的方向。阿锦,若你知晓朕今夜所思所写,可还会用那般担忧欣喜的眼神望着朕?可还会伏在朕手边,为朕落泪?朕曾许诺护你一世安稳,许你锦绣荣华。可如今,朕连自己的性命与权位都已摇摇欲坠,又如何…再敢信你,再敢予你至高之后位?以退为进时光如白驹过隙,自萧靖宸遇刺重伤,转眼两月过去。盛夏的酷热渐渐被初秋的凉意取代,御花园中的梧桐开始零星飘落黄叶。皇帝的伤势,在太医院竭尽全力、无数珍稀药材的堆砌,以及温锦书“无微不至”的照料下,总算有了起色。虽不能像从前那般批阅奏章至深夜、骑射围猎毫无顾忌,但日常起居、处理简单政务已无大碍。朝堂之上,因着皇帝康复,表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。安王萧靖安交还了监国之权,依旧做回他闲散的亲王。温丞相与顾清源辅佐有功,得了厚赏,却也并未因此更加跋扈,反而愈发谨慎低调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后宫亦不可长久无主。尤其皇帝经此大劫,子嗣不丰,更显中宫嫡嗣的重要性。从前有沈清韵在,即便不得宠,好歹占了名分。如今后位虚悬近半年,且皇帝身体大不如前,立后以固国本、安宫闱的呼声,便在朝堂上悄然响起。这一日早朝,便有几位御史言官,以及几位素来“忧心国本”的老臣,出列奏请,言词恳切,引经据典,无非是“中宫乃天下母仪,不可久旷”,“陛下春秋正盛,宜早立继后,以安社稷,以定人心”,“皇子年幼,需嫡母教养”云云。话虽未明说,但谁都知道,如今后宫位份最高、育有皇子、圣眷未衰的熙贵妃温氏,是皇后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,甚至可能是唯一的人选。龙椅上的萧靖宸,面色平静地听着,目光却在下首的温丞相身上停留了片刻。出乎他意料的是,向来在涉及女儿利益时颇为积极的温相,此次竟眼观鼻鼻观心,一言不发,仿佛没听到那些立后的谏言。连带着几位素来与温家同气连枝的官员,也保持了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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