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上前,再次诊脉,又翻开太后眼皮看了看,摇头低叹,对温锦书道:“娘娘,太后娘娘这是…回光返照之象。有话…恐怕需得快些说了。”温锦书心中一痛,强忍泪水,俯身凑到太后唇边:“姨母,您说,阿锦听着。”太后用尽全身力气,反握住温锦书的手,那手烫得吓人,却奇异地带着一股垂死之人最后的清醒与力量。她嘴唇蠕动,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地吐出几个字:“小心…皇帝…”温锦书浑身剧震!瞳孔骤缩!果然!太后的病,果然有蹊跷!而太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拼尽全力警示她小心的,是皇帝!就在这时,外殿传来通传: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脚步声急促,萧靖宸一身常服,显然也是匆匆赶来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与沉痛。他大步走入内室,看都未看跪了一地的妃嫔,径直走到榻前,看着太后奄奄一息的模样,眉头紧锁,沉声问太医:“太后如今如何了?”为首的太医令跪地,声音发颤:“回陛下,太后娘娘…凤体衰微已极,邪毒攻心,怕是…怕是就在今夜了…臣等无能,请陛下恕罪!”萧靖宸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一片沉痛,他挥挥手:“尽力施救,用最好的药。”“是…”太后似乎听到了皇帝的声音,涣散的目光缓缓转向他,嘴唇又动了动。萧靖宸俯身:“母后,您有什么话,对儿臣说。”太后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,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是痛心,是失望,是了然,最终化作一片沉寂的平静。她喘了几口气,用尽最后的力气,断断续续地道:“皇帝…哀家…知道…你早已知晓…你并非哀家…亲生…”此言一出,内室空气瞬间凝固!除了温锦书因太后之前的警示而心中有底,其余人,包括萧靖宸自己,以及几位近前的太医、心腹宫人,皆是大惊失色!这可是宫闱绝密!太后继续道,声音越来越弱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:“但哀家…从未亏待过你…一直…视若己出…就连…安儿…哀家也教导他…忠心于你…”“哀家知道…哀家这病…”太后目光死死盯着萧靖宸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,“皇帝…哀家死后…莫要…为难安儿…和…阿锦…他们对你…都是…真心…”最后这句,她说得异常缓慢,异常清晰。温锦书跪在榻边,听着太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仍在皇帝面前为她“洗白”,说她真心,心中剧痛如绞,泪水终于汹涌而出。她知道,太后这是在用最后的方式保护她,为她铺路,让她在皇帝心中,至少保留一个“无害”甚至“忠心”的印象,以便她日后行事。萧靖宸听着太后的话,脸上神色变幻不定。最初的震惊过后,是复杂的沉痛,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僵硬。他沉默着,看着太后那双逐渐失去光彩、却依旧执着望着他的眼睛,良久,才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吐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声音干涩,听不出太多情绪,却是一个明确的承诺。太后似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复,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倏然熄灭,手缓缓松开了温锦书,无力地垂落。她最后看了温锦书一眼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还想说什么,却再也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“姨母——!”温锦书终于忍不住,失声痛哭,伏在榻边,肩头剧烈耸动。“太后娘娘——!”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悲声。萧靖宸站在原地,看着已然气绝的太后,又看看伏地痛哭的温锦书,脸上笼罩着一层深深的阴影。太后的临终之言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划开了他们之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伪装,也留下了一个他必须遵守、却又无比棘手的承诺。不为难安王和温锦书。他缓缓转身,声音嘶哑地吩咐:“传旨,太后…薨了。命礼部、内务府,即刻准备国丧事宜。六宫…皆需守制。”说完,他最后看了一眼太后的遗容,目光在温锦书颤抖的背影上停留一瞬,转身,步履沉重地走出了慈宁宫。背影在通明的灯火下,竟显出几分孤寂与…仓皇。国丧与恨意太后薨逝,国丧之钟响彻紫禁城,哀音迅速传遍京城,弥漫天下。巍峨的宫城,几乎是在一夜之间,褪去了所有鲜活的颜色,换上了触目惊心的、无边无际的缟素。朱红的宫墙贴上白纸,鲜艳的宫灯罩上素纱,往来宫人皆着麻衣,低头疾行,不敢有丝毫喧哗,连秋日的风声,似乎都带上了呜咽的悲鸣。慈宁宫设了灵堂,太后的梓宫停放在正殿,香烟缭绕,梵唱低回。按制,皇帝、宗亲、文武百官需守灵哭临,后宫妃嫔,无论位份高低,亦需日夜轮值,在灵前跪拜哀哭,以示孝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