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话合情合理,透着不容拒绝的关怀。萧靖安沉默片刻,终是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谢嫂嫂。”温锦书示意碧云搀扶安王,三人一同走向偏殿角落。碧云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中的几样精致小点并一碗温热的燕窝粥取出,摆放在小几上,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口守着,既不远,也听不清殿内低语。萧靖安坐在小凳子上,看着面前的食物,却并无动筷之意,只是低着头,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麻布。温锦书站在他身侧,目光扫过门外,确认无人靠近,才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、极低的声音道:“殿下先用些吧。本宫去灵前守着。”她说着,作势欲走。就在她转身的刹那,萧靖安却猛地抬起头,那双因疲惫和悲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住温锦书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、颤抖的尖锐:“锦书妹妹。”他用了旧日的、更亲昵的称呼,而非宫规森严的“嫂嫂”。温锦书脚步顿住,却没有回头。萧靖安的声音继续传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无尽的痛苦与不敢置信:“母后的死…不是因病,对不对?”这句话,如同一道惊雷,劈在温锦书心头!她豁然转身,目光如电,射向萧靖安!少年王爷的脸上,早已没有了平日的阳光与散漫,只有一片沉痛的清醒,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。他问出来了!这个她以为被太后保护得很好、或许尚未察觉真相的少年,竟然…也起了疑心!四目相对,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香烛的气息,远处隐约的诵经声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只有两人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,无声碰撞。温锦书的心念在瞬间转了无数个弯。安王知道了?知道了多少?是仅凭直觉猜测,还是…有了什么发现?太后是否在临终前,也对他说了什么?他现在问出这句话,是试探,还是…寻求同盟?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,但温锦书面上却丝毫未露,只是微微蹙眉,眼中适当地流露出一丝惊愕与不解,仿佛没听清,又仿佛被这个问题骇到。她迅速扫视四周,确认碧云守住了门口,并无旁人,才微微倾身,用比方才更轻、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道:“安王殿下,慎言。此地并非说话之所。”她看到萧靖安眼中骤然亮起的、混合着希望与更多痛苦的光芒,知道他已从自己的反应中得到了某种确认。“殿下先安心用些点心,保重身体。”温锦书继续低语,语气带着安抚与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为太后娘娘守灵,是眼下最要紧之事。其他的…容后再说。本宫会寻机会,与殿下…说明白。”她刻意加重了“说明白”三个字,给予了明确的承诺,也暂时安抚住了萧靖安濒临崩溃的情绪。萧靖安死死盯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最终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缓缓地、沉重地点了点头。眼中那点孤注一掷的尖锐光芒,渐渐被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恨意与决绝取代。他明白了,锦书妹妹知道,或者至少,怀疑着和他一样的事情。“臣弟…明白了。”他哑声道,重新低下头,拿起银匙,机械般地开始喝那碗早已微凉的燕窝粥。食不知味,却强迫自己咽下。温锦书看着他乖顺下来的模样,心中稍定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安王萧靖安,将不再是那个无害的、闲散的亲王。丧母之痛与对真相的怀疑,足以将任何一个天真少年,淬炼成复仇的利刃。而她,需要这把刀。需要这位太后亲生、在宗室和部分朝臣中颇具人望的安王,站在她这一边。“殿下慢用,本宫先去灵前了。”温锦书最后低声说了一句,不再停留,转身,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偏殿,重新跪回到太后灵前那冰冷的地面上。她的背脊挺直,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算计。心中却已飞快地盘算起来。安王起了疑心,是意外,也是契机。接下来,该如何与他“说明白”?说到何种程度?又如何将他,不动声色地,引上同一条船?“反目”永熙五年十月二十一。送殡的队伍如一条素白的河,缓缓流出宫门,流向皇陵。城楼上,温锦书一身缟素,扶着冰凉的墙垛,目送那具金丝楠木棺椁消失在官道尽头。秋风卷起纸钱,漫天飞舞,像一场苍白的雪。“姨母,”她在心里默念,指尖掐进掌心,“阿锦一定为你报仇。”城楼风大,吹得她素白衣袂猎猎作响。身后碧云捧着斗篷欲言又止,温锦书却摆了摆手。这寒意刺骨,正好让她清醒。